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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篇叙事散文》》我家门前黄河流

我家门前黄河流

□代兆民

“十一”长假,携老伴去了一趟黄河入海口。

年过半百了,当被身边繁多的新鲜事折腾乏了的时候,反而对儿时的趣事魂牵梦绕起来。我是黄河边长大的,对黄河心存难以释怀的母子情结。成家立业后,由于身居外地,曾多年无暇回顾岁月的留痕,只是黄河的影子始终隐存脑海,时常激活那日渐疲惫的心性。

我对老伴说,咱就去黄河入海口,来一回他乡寻母吧!

我生长在鲁西北平原东南角上的一个小村子。九曲十八弯的黄河进入山东后,在泰山脚下转了几个大转,绕过山峦,向大海奔流而去。黄河大堤就横挡在我家门前,两岸郁郁葱葱的灌木把黄河扮成了一条黄绿相间的长龙,阻挡着风沙,呵护着大平原上万千儿女。

打儿时起,就听大人们讲,黄河从西部大高原而来,流经我的家乡,在东营入海。从此,心里就存下一个念想,黄河入海该是个啥样子?此行,正是了却这个多年夙愿,感受一次异地母子相会的情愫。

先到黄河口镇,找到一个小旅馆住下,老俩口就直奔河口而去。

伫立岸边,看着滚滚黄河奔流入海 ,回味着儿时在她身边捉鱼、浮水、戏耍的童趣,体会着她老人家发怒时,滚滚洪流勾画出的严厉脸色,感叹着她用修长的身躯,创造沧海桑田的奇迹。灵魂深处忽然清新、愉悦起来,唤醒了那颗尘封已久的童心。

于是,干脆脱掉鞋袜,在沙滩上,和几个不相识的小朋友,玩起了儿时的“踩水戏”。

50多岁了,却像个不明事理的孩子,在母亲怀里尽情撒欢、戏闹,老伴虽斜眼面含幽怨之色,倒也没拦着。我们都清楚,孩子在母亲面前总能得到无尽的宽容和关爱。

不一会儿,原本硬实的沙滩,渐渐柔软湿润起来,脚下开始不断冒出水泡泡。

“爷爷,真能踩出水来吗?”

“当然,比瓶装水还好喝,踩着瞧吧!”

不多时,红泥、黄沙便布满我和小家伙们的全身,像神奇的情感粘合剂,将40年前,我在黄河边上的那些趣事粘连出来。仿佛在外奔波多年的游子,忽然他乡遇到慈母,倍感亲切、温暖,顿生依恋倾诉之情。

 

踩水戏

“一条大河波浪宽,风吹稻花香两岸。我家就在岸上住,听惯了艄公的号子,看惯了船上的白帆……”这首歌是上世纪70年代,我刚上小学时听到的,当时,眼前竟突然一亮,这歌儿唱的不正是我家门前吗?

也不妨说,当我脱掉粗布装沙土的土睡袋,被娘亲抱出屋门时,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院墙外,高高的杨树梢上,那一片片慢慢飘行的白帆,听到的是纤夫们“嗨哟!嗨哟!”的号子声。

多少年来,携泥带沙的黄河水层层淤积,久而久之,宽厚的河床已高出我家房顶上百米,站在院子看,自然是头顶上行船,树梢上飘帆。

我的孩童时代是从黄河沙滩上度过的。

那时候,生活虽然缺吃少喝,但不缺快乐。河湾里巨大的滩涂,像母亲温暖的怀抱,为孩子们蕴藏着取之不尽的零食、童趣。

放学后、假日里,割草、打猪菜是每个十岁以上男孩的主题。

早晨,一碗能照人脸的红薯汤下肚后,便拿上镰刀,挎起草篮子直奔河滩。当然还要偷偷带上一盒火柴,几个废作业本、砖头等野炊工具。当20公斤青草装满篮子,早上喝的两碗汤已经不顶用了,剩下的时间是在河滩玩耍中,捎带着填补肚子。

抖掉单薄的夏衫,光着小屁股成群结队地冲进浅滩的黄水里,手拉手连成长龙、你碰我撞可劲儿折腾,欢愉的叫喊响彻河滩。“连长龙”戏水是先辈们一代代传下来的,实际隐含着一种救生功能,浅滩水下偶尔会藏有烂泥窝,一旦陷入,即便大人也难以自救,更不用说小孩子了。不过,大家手拉手一起玩,就算不小心踩上它,也能靠整体拉力轻松跃过。

如今想来,还是够凶险的,这无疑于死神头顶上跳舞。

我们那时却不管这些,只顾玩个痛快。不多时,身上的汗渍、草叶,连同那闷热的暑气就冲了个一干二净,身上都挂了一层薄薄的泥沙。

正应了一句俗语,“跳进黄河也洗不清”

我们要的,正是这个浑浊劲。靠近水边的滩涂都光秃秃的,全凭这层泥沙抵挡夏季烈日,它是天然防晒霜。

黄河道绕了一个大弯,走的是弓背,护河大堤取直走的是弓弦,中间便是方圆几十里的大河滩。汛期,它是蓄洪区,平时,它是我们这些野孩子们的乐园。

黄河母亲伸出双臂,为儿女们圈出一片丰厚的热土。宽阔的河滩灌木丛生、各种不知名的野花、杂草遍地都是。獾、野猫、貔子、还有拖着长尾巴的野鸡、黄鸟、野鸭……天上飞的,地上跑的,水里游的应有尽有,用今天的话说,这是个天然生态园。 

只要肯动手、动脑子,好吃的东西多了去了。蓬蓬草、甜酒稞、小酸枣、野葡萄……都可以填饱肚子。

想开荤吗?

好办!

早上出门时,偷偷带来的那堆工具就派上了用场。

用娘亲做针线活的大针弯成鱼钩,穿上麻线,一套简易钩鱼工具就完成了。黄河里钩鱼是不需要鱼杆的,只要在鱼钩上挂片青草叶或一朵野菊花,牵着鱼线沿河边逆水跑上一段,那些傻乎乎的红眼草鱼、鲤鱼、鲶鱼就会成群结队地追,不大会儿,便有收获。浅水里的鱼儿一般都不大,半斤左右,先抠破鱼鳃放净血,从废作业本上撕下几页纸,在河水中浸湿,裹在鱼身上,外面再糊一层红泥,扔进篝火中,等红泥烧干变硬了,鱼儿就熟啦!

稍晾一会儿,用砖头把干硬的红泥敲裂,轻轻揭开,纸和鱼鳞会随红泥一起粘走,整条细白鲜嫩的鱼肉便豁然眼前。虽无油盐,倒也香甜鲜美,没有一丝腥味,当然,如果就着野韭菜吃,那就更没得说了,三两条鱼就能填饱肚子。

鱼肉大餐随后引起的,是难耐的口渴。然而,浑浊的黄河水是不能直接饮用的,好在祖辈留下不少妙招,能轻松喝到黄河母亲的乳汁。

我们那时常玩的,便是“踩水戏”。

厚实的沙滩像一块巨大的海绵,蕴藏着取之不尽,流之不竭的水源。“踩水戏”就是把“海绵里”的水挤出来。

找一块靠近水边的平坦沙滩,两个小伙伴一组,双臂相交,面对面来回转着圈踩跳着,嘴里唱着那首古老的黄河童谣,“踩一圈、踩两圈,硬沙滩、成面团。踩三圈、踩四圈,面团冒出小水眼。踩五圈、踩六圈,黄河娘娘送水来……”随着四只小脚丫反复踩踏,原本干燥硬实的沙滩,渐渐变得湿润柔软起来,慢慢凹下去,形成盆状沙水窝,窝底出现一个个小泉眼,冒出浑浊的河水。踩踏的时间越长、泉眼就越多,水量也就越大,颇有越来越盛之势,水面溢出水窝,形成一条条弯弯曲曲的小溪流,急急忙忙地奔向河道,仿佛一群解脱羁绊的顽童,跌跌撞撞扑进母亲怀抱。

如此,一个沙滩饮水池就做成了。

不过,这时的水太浑浊,还是不能喝的,好在有先人们传下来的妙招。

扯一把青草叶或树叶,在手中揉烂撒进水里,泥沙立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,渐渐阻塞了泉眼,奇观立现,一汪清澈见底、平如镜面的黄河泉就搞定了。

舒展身体,平趴在地,展开双臂环绕泉边,摒住呼吸,咕咚、咕咚……,一口气喝个饱。就地翻个身,慵懒地躺在湿润温热的沙滩上,抓一把青草枕在头下,静静感受甘冽的黄河水慢慢滋润全身。

这是最惬意的时刻。

看着蓝天上的白云,听着黄河的涛声、水鸟的欢唱,闻着枕下青草的芳香,如躺在母亲怀抱里,温馨、平静、踏实……幻想着自己明天就能浮过黄河、长大成人啦!

吃饱、喝足、歇够,回家前,还有件顶重要的事情做,用剩下的清水冲干净身上的泥沙,可保到家顺利过关。

大人们最担心的就是孩子偷偷下河,发现了准挨揍。检验方法也是祖上传下来的,很简单,只要用指甲在小胳膊上轻轻一划,有白印就证明是去下河了,耳光抽来没商量,没白印就可过关。

然而,河滩的诱惑太大啦!在耳光和欢愉的挤压下,不知谁发现了这个办法,下河后,只要用清水冲一遍,就不会挠出手印。于是,“踩水戏”又被开发出另一个好用途,洗澡。大家争相传教,久而久之,孩子们竟然同样用祖上传下来的招式破了大人们的另一招。

盼望着自己快快长大是孩子们共同的心愿,而且成年前,这个想法会越来越强烈。

我们的心愿则是尽快浮过黄河。

大人们有个不成文的规矩,谁能在黄河里浮一个来回,就意味着长大成人了,可以解禁。甚至还会常常受到重托,“关照一下你弟弟,别让他淹着……”

如今想想,当时大人们焦虑的除了孩子的安全,更心怀对这位大自然母亲的深深敬畏。毕竟黄河里戏水不是闹着玩的,那是水性、胆量、心智、体力的综合考验,实际就是激流博弈之中的生存能力,稍有差池便是灭顶之灾!

这本身又很矛盾,生存能力是练出来的,而历练就不可能离开黄河,从这个角度看,大人们的惩戒,即充满着纠结和无奈、也传递着警示和希冀,“耳光”便是最直接最原始的传承方式。如此,挨揍也就成了黄河边孩子们的必修课,直到黄河母亲认可,才能自然豁免。

“踩水戏”才仅仅是黄河里求生的第一步!

 

看脸子

 

会看脸子的孩子有糖吃!

意思是说,善于察言观色的人容易得到便宜。

然而,对于祖祖辈辈喝黄河水长大、靠黄河生存的人们而言,却另有深意,他们看的是黄河的脸色,是对黄河秉性的深层解读。船工、渔民、纤夫,大人、孩子,打第一眼看到头顶上那面白帆起,“看脸子”便深植于心。

“靠山吃山,靠水吃水。”这是他们的求生之道。

“看脸子”很神奇。

黄河是一条活龙,神秘、多变。不了解她的人会感觉简直不可思议,刚刚还是才没脚面的浅水滩,一会儿工夫就成了深不探底的水洞子。而看似安全的浅水区,最为凶险。在这浅浅的黄水下,往往不留痕迹地藏着烂泥窝,里面是数米深的红稀泥,一脚下去,立刻深陷泥潭,不能自拔,若无外力施救,任凭水性再好,也无济于事,几分钟就能把人吞没。

当然,了解她的人们,只要在河边一站,立马就会看出玄机。

“水面啥样,水底啥样。”

河边上的人们常这样说。

一般说,风平浪静时,水面越平静的地方水越浅,浪花越大的地方水越深。刮逆水风时,浪越大水越深,浪越小水越浅。反之,刮顺水风时,浪越大水越浅,浪越小水越深。平坦宽阔的浅水滩上,均匀细碎的水花下是硬沙板,很安全。在细碎的水花中,如果凸现非常规则的水圈圈,并向四面散开,这就是烂泥窝。

在我的家乡,“脸子”是个具体化的概念。

站在河岸上,一眼望去,浅滩与深水之间有一条斜斜的直线,这就是“脸子”。它是安全与凶险的分水岭。“脸子”的神奇在于,它不是固定的,而是随水势不断变化。

从青藏高原奔腾而下的这条黄龙,历经千山万水、跌宕回转,形成了桀骜不驯的性格。她不是按固定水道走,而是随意在河道中翻滚,所携带的红泥和流沙仿佛两把利剑,开合自如、相得益彰,不停开辟着新通道,往前奔腾的同时,不断左右摇摆。

红泥较重,粘度也大,但容易与水混合形成泥浆,不易固定,一般处于深水层。流沙较轻,粘度小,一般处于水上层。一旦水流将红泥和流沙混在一起,搅成多层结构,就很容易结成韧性很强的沙泥岗子,随着岗子不断升高,水势受阻,泥沙沉淀加速,主流就冲破旁边较薄弱的浅滩形成新通道。原本深不探底的主河道就会渐渐形成鱼脊式的沙滩露出水面。

如此,巨龙在不经意间,便完成了一次优雅的转身。

“脸子”实际是主流与回流的交汇线。奔腾的主流在冲刷浅沙滩时,受水下地势阻碍,会在水面上形成局部反流现象叫回流。回流里水浅、主流里水深,“脸子”便是分界线。它一侧是刚过脚踝的浅滩,另一侧便是水深流急的漩涡区。漩涡是主流与回流反向摩擦形成的,像一把把大锥子,直冲浅滩根底,掏出水洞,人一旦被漩涡卷入水洞子,上顶沙板,脚陷烂泥,绝无生还希望。大漩涡的吸力相当逆天,甚至连大木船都能掀翻、吞没。

在黄河里行船,考验的就是掌舵人“看脸子”的眼力。由于“脸子”随水势而动,掌舵人必须随时通过它,对水流做出正确判断,调整航向,如此,方可使好八面风、行得安稳船。在这里,会看脸子已不仅仅是有糖吃这么简单了,那是保命的本事。

黄河母亲是博爱的,也是严厉的。“靠水吃水”获取的固然很多,然而,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,需要付出的也往往很惨重,有时,甚至是生命的代价。正是在这获取和付出中,一代代黄河儿女们靠胆气、血泪和汗水凝聚着智慧,传承着顽强的生存之道、演绎着人与自然的壮丽传奇。

 

浮黄河

我是十五岁那年夏天真正浮过黄河的。

家乡人管黄河里游泳叫“浮”黄河,一个“浮”字,明白告诉人们,横度黄河不单靠蛮力,而是靠智慧、技巧和对黄河的了解。熟悉她,不会用多少力气,就能在滚滚波涛中自由自在、戏鱼浮游,轻松漂过。陌生者,任凭你水性再好,仅是进出主流两个关口就会稍无声息地把人葬身河底。

有一天,我和小伙伴们在河滩上吃饱喝足后,背起草篮子回了家。万万没想到,在接受老爹查验时,一小绺被红泥粘住的头发出卖了我。父亲是位老转业军人,从抗战到解放,端炮楼、打开封、打济南……始终就没离开过黄河边,骗过他可不容易。

挨完一顿耳光加笤帚疙瘩的臭揍!老爹黑着脸拉我到身前,细问了整个戏耍经过。

来日晌午,日头正毒,老爹拉我来到黄河滩上,先是对着河面,把脸子、主流、回流……问了个遍。最后,他点点头,对我说,走!老子就带你“浮”过去,看河神娘娘收不收你!

此时,面对眼前那条奔腾的黄龙,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庄严感。我要成为大孩子啦!从此可以不再受约束,放心大胆地在河里撒欢,还能带一帮小兄弟,郑重接受他们大人的托付,众星捧月般地成为孩子王……

成年以后,每每想起这一刻,总有些后怕。其实,当时还有一层深意,是装在老爹心里的,作为黄河的孩子,我即将面临成长中一道不可逾越的生死关口!

我按老爹指点,脱了个光溜溜,把小褂和短裤系到脖子上,跟在他宽大的身躯后边,慢慢往河滩深处走去。

那天,我感觉老爷子的背影特高大,让我心里特踏实。

父子俩从浅滩入水,慢慢往河心走去。水越来越深、越来越急,至齐腰时,几里路的浅滩已抛在了身后,对岸看似就在眼前,中间是深不可测的主流和它两侧笔直的“脸子”。当我感到,已经不能承受水流的冲击时,双脚猛一踩地,一个鱼跃趴在了水面上。

浮黄河一般先从坡度较小的沙滩上慢慢往河心走,不到万不得已,尽量不游起来,为的是最大限度保存体力,冲击进、出主流两道关。一旦游起来是绝不可以再站立的,因为河水越往下暗流越多,站立起来很容易被抽下河底,那将是灭顶之灾。

乍一趴浮在水面上,身体瞬间就成了轻飘飘的树叶,失去自主。忽然,感觉周围的一切随水流往前冲去,自己却原地不动,定住一般。湍急的水流声把我从幻觉中拽回来,这才发现自己正身处回流中逆水而上,数米外就是宣泄而下的主流。

“咕噜噜……”身旁突然冒出一个锅盖大小的漩涡,旋转着朝我靠过来!

从回流穿越漩涡区进入主流,是横渡黄河的第一关,也是第一道生死关!

技巧是靠近漩涡主流一侧的边沿,手脚并用朝漩涡反向发力,靠水流反冲力被推进主流。把准时机非常重要,发力过早,反冲力不足,会被主流给掀回来,晚了就会被吸入漩涡必死无疑。回流是河道中的局部反流现象,也就几十米的样子,它末端便是与主流相会而形成的巨大漩涡,稍有犹豫被卷进去,同样凶险!

“踩出漩涡,进大流!”耳边传来老爹的呼喊。

按平时大人们的说教,我瞅准身旁这个大漩涡伸直手臂、蜷缩双腿、屏住呼吸,像只青蛙蓄势而动,靠近一点、再靠近一点,在身体刚好漂到漩涡边缘与主流的交会点时,卯足全身力气,突然发力,双手五指并拢往水下用力一扒,同时双脚往后狠命蹬出,身子感到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托起,鱼儿一般跃出水面,冲进主流!

咚!在落入水面的一刹那,小肚皮被细细的沙流快速冲刷着,同时身体被又一股强大的力道向上托起,猛甩几下头,睁开眼,已进入主流,暂时安全了。

主流水势急,泥沙含量高,漂浮力也大,只要趴在水面上抬起头,水流就会托着人走,尽可轻松享受这短暂的奇妙时刻。

这个时候,双臂双脚的主要作用就是微调姿式,把好方向,用不了多少力气。呼呼的涛声响彻耳边,主流两侧不远的地方,不时出现的巨大漩涡,面目狰狞地朝我呼啸着、追逐着。然而,全被湍急的主流挡住了。

此刻,心里忽然对它产生一种戏弄情绪,“有本事就过来呗!你没办法!”

忽然,胸脯、腹部还有双腿不断传来轻轻的抓挠感。哦!在这湍急的水里,原来自己并不孤独,是一群杂鱼儿在水下和我嬉戏。

黄河里的鱼儿特别敏感、好奇,乍凉的水中忽然多了个温热的身体,自然会引起它们的关注。黄河水能见度几乎为零,鱼儿一般靠触觉探路。我甚至能从瞬间的接触中,判断出它们的种类和大小。轻快点触的是小鲢鱼、像手掌慢慢摩擦的是鲶鱼、成群结队亲吻我脚丫的是红眼小青鱼。

鲤鱼最调皮,也最狡猾,先用红尾巴轻轻扫几下,确定没危险才用偏圆的脑袋轻轻碰你,仿佛在说,“不好意思,小心点好!”,然后再从你身前“刷-”地跃起,显摆一下它那红黄相间的漂亮身姿。

众多的鱼儿往往都是一触而去,好像路遇熟人,打声招呼便各走各的了。不过,有一位朋友自进入主流后,始终伴在我身下,那是一只黄河甲鱼,它脸盆口一般的甲壳始终轻轻顶在我的小肚皮上,滑滑的、硬硬的,好像是在取暖,这令我倍感安慰,因为我明显感到它传过来的向上的力道。

“出流!”浮在前面的老爹一声呼喊,把我从另一个充满刺激的童话世界里拉了回来。

第二关到了!

“浮黄河”有条不成文的规矩,从浅滩入水,再从对岸浅滩出水,这是相对安全的通道。

黄河像条弯弯曲曲的长龙,没有直河道。

从浅滩入水进入主流,直奔两里外用巨石砌成的拦河大坝,主流冲到大坝的石堰上会被硬生生挡下、回弹,转出一个大弯。石堰对岸就形成一个前小后大的锥形浅滩,滩头的尖角正对石堰,称为“嘴子”,也是我们上岸的地方。

当然,上岸之前,还要从主流冲出来,进入对岸的回流,游上浅滩。冲出主流同样要把握好时机,过早,就会误入对岸主、回流之间的漩涡区,费力不说,危险极大。冲晚了,或冲不出主流,更凶险!会被湍急的河水抛向拦河石堰,轻则头破血流、重则丧生。必须赶在接近石堰之前,渐渐靠近主流边沿,选择离滩嘴较近处,斜刺冲出,被回流一卷,很轻松就能到达浅水区。

这是浮黄河的第二道生死关!

近一点、再近一点……我紧张地浮在水面上,等待最佳时机。

正前方凸出的弧形石堰正快速向我逼近,嘴子就在右前方,我四肢并用,一个鲤鱼打挺朝主流外跃过去,“咚——”耳边响起一阵激流的轰鸣声,我感觉身子仿佛撞到一堵弹性十足的水墙上,被挡了回来。

力道不足!

眼看右前方那尖尖的沙嘴子就要与我擦肩而过,对面的石堰正迎面向我扑来!不能犹豫了,我深吸一口气,紧紧收缩四肢再次靠近主流边沿,突然发力,猛一挺身,跃出水面,然后伸直身体,屏住呼吸,紧闭双眼没命地朝嘴子方向连打几个滚。这是冲主流体力不济时,不得已的办法。

忽然,双膝和双臂触到一片硬硬的沙板,不!那是生命的底线!

抬头、睁眼,由于蛮力过大,我已经滚上了沙嘴。

老爹正蹲在我的头前,眼里满是担忧和凝重!

成了!我竟然真的“浮”过了黄河!

坐在老爹身边,身子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,激动、兴奋、后怕……如河水中的泥沙搅在一起,冲击着我幼稚的胸腔,良久平静不下来。

老爹从湿漉漉的衣兜里掏出密封的铁制烟盒,点燃一支旱烟卷,狠狠抽了几口,问起我在河里的经过。当听到我被一只大甲鱼顶着浮了一路时,老爷子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,那笑没有展开,只是从他脸上那几道刀刻般的纹路里透出而已。

这使我想起,娘曾给我讲的一个故事,大意是一个大孝子,浮黄河去给生病的老娘抓药。冲主流时,被大漩涡卷进水洞子,危机时刻,水洞里忽然冲出一只八仙桌面般的大甲鱼,把他顶出水面,一直驮到岸上。

我忽然读懂了老爹那会心一笑的深意,里边饱含着父辈人深沉的期盼和寄托。

那天,我们父子是坐船回去的。后来我们又浮了几次单程。当我能轻松在黄河里浮个来回时,老爹才彻底放手。

从此,再也没对我验过下没下河这档子事。

我已经长大了。

……

“爷爷、爷爷!冒水啦!冒水啦!这么多的水耶!”

小朋友们的惊呼声,把我从儿时老家的黄河滩,拉回到眼前的黄河口。

此时,脚下已形成一个圆圆的水洼,黄河水正从底部汩汩冒出来,溢出水洼,形成了几条弯弯曲曲的小水沟。

我顺手扯下一把柳叶,揉搓几下撒进水里,一汪清澈见底的黄河泉渐渐现身了。在小家伙们“哇!哇”的惊叫声中,我拿出口杯轻轻灌满,“咕咚!咕咚!”连喝几口,抹一把嘴,厚实、清甜、生津……嗯!还是那个感觉,一点没变!

抬头遥望河岸四周,满眼里是数十公里的滩涂,一望无际的芦花宛如片片白云,在秋风中飘荡着,偶有三五成群的水鸟在“白云里”穿梭。

这是黄河母亲入海前,为两岸儿女留下的最后的礼物。再往上游走,便是华北平原、黄淮平原、中原大地……

那已经是更加厚重、古老的神话了!

2018年12月24日(星期一)于德州

作者:代兆民

1964年3月27日出生

中国电力作家协会会员

山东电力作家协会会员

出版个人文集《足迹》

供职国网德州供电公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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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德州地方站